背景:
阅读新闻

吴孔文散文小辑

[日期:2010-09-15] 来源:  作者:吴孔文 [字体: ]
吴孔文,男,1972年生,2004年开始在省、市各报刊杂志上发表作品多篇,现供职于金寨县财政局。  

萝卜在唱歌

   我一直像关注自己的品行一样关注着萝卜,作为一个小老百姓,我品行的好坏尽管微不足道,而萝卜呢?

   寒冷的冬天,萝卜们静静地躺在地窖里酣睡,它和红薯一起构成了穷人们对冬天最现实的记忆,只要有一堆燃烧的火,有一窖安静的萝卜与红薯,那一个冬天都不会干瘪。

   萝卜与秋结伴而行。在夏天的尾梢上,一把把浅红的萝卜籽儿被丢进褐色的泥土里,一丝希望开始让泥土饱胀。要不了几天,小萝卜们就会伸长白嫩嫩的腿儿,顶着一顶顶绿色的斗笠站立在我们的面前,它说的话我能听懂:只要有种子和泥土,就会有生命。

   我得不断地为它们施肥、浇水。萝卜不显娇贵,它耐水也耐肥,水肥一足,往往就一日千里。绿茵茵的萝卜缨儿会在我经过地里时向我招手。选个早晨或是中午,提一只小筐,慢悠悠地拔些缨儿回家,开水一烫,油盐一拌,贫穷的日子瞬间生动。

   小萝卜从三、五寸长就鼓动起我们的感激,取下它的缨儿,凉拌着或是炒着吃了;三、五寸的一枚枚绿卵,迎面劈开,切成四架,和着微盐和辣子,要是有香油就再好不过。一碗白米饭,一撮红绿相间的腌萝卜,甚至还有芝麻灵魂深处的那份清香,再抑郁的心情也会被排解殆尽。我就是在吃着腌萝卜的时候学会了穷人爱唱的所有歌谣。

   在我众多的伙伴中,一凡的脑袋特别大,大到他的脖子几乎都无力支撑。一凡家的人口多,为了节省粮食,冬天全家的晚饭就是水煮萝卜。有时,煮萝卜里会放几星腊肉,释放一屋的肉香。吃萝卜时,不管是爷爷奶奶还是姑姑婶婶,都会把不经意间盛进碗里的腊肉放入一凡碗里,因为当时他是一家中年龄最小的。一凡吃着喷香的腊肉,看着灯下一张张吃萝卜的脸,猛地就像烧足水肥的萝卜,骤然长大许多。

   我们会在秋霜来临前收获一年的萝卜。此时的阳光己消瘦。一家人挑着箩筐、挎着小筐、提着土箕来到萝卜地,萝卜的叶子己显现出黄色,如同我们的脸。拔起一棵棵的萝卜,清清白白的收获写在我们脸上,也写在萝卜身上。这时的风会微凉,天空更加的蓝,小虫在冬天来临前使劲地歌唱,我们一家一边在地里劳作,一边在心里罗织着感恩天地的理由。

   油灯下,我们会因今年萝卜的丰收欢笑不停,我们知道这些萝卜会被腌着、晒着、煮着、炒着吃,我们说着说着就会随手拿起堆在地上的萝卜啃上几口,水汪汪的萝卜,在嘴里凉晶晶地歌唱着,它是穷苦的日子里开出的花朵。

   几天前我见到了一凡,他现在己经是个小有作为的人了。与他谈起当年吃萝卜的事儿,仿佛都记得如昨天一般。一凡说过几天家里要收萝卜了,他准备回去一趟,送些钱给自己的父母叔婶,还要到爷爷奶奶的坟上去磕几个头。说完,他的眼里亮晶晶的,这是一双成熟男人的眼睛。

   冬天吃不完的萝卜,开春就会冒出芽儿来。那些年,我们通常的做法就是将它们栽到地里,开花结籽后,连根拔起,挂在屋檐下晒。 家中哪个人肚子胀气,拿剪子剪下一截萝卜秸儿,入水一煮,喝上几口,气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  我们将连着萝卜秸儿的已消瘦得有些变形的萝卜叫做“气萝卜”,尽管它当初丰盈得像十七八岁的姑娘和小伙子,但我们还是将这个不雅的称号送给了它。原因是即使它的生命已经枯萎,但它还牢记着为人们消气的使命,特别是对于穷人。

  穷困的日子里,虽然我心里很想吃上一口苹果,可嘴里却从没对父母提过这种非份的要求,我把那青青白白的萝卜放到嘴里,有滋有味的嚼着,直至它流露出生活深处的甜味来。

踩 麦

   “不冷不热,不收稻麦”、“冬麦五寸高,来年放火烧”。暖冬。麦旺。咋办?踩!

   陇人踩麦,较南方人残酷。一块好麦,牵牛拖驴、推骡催狗,一阵往死里的糟蹋,搞得麦地凄惨狼籍,令人不忍视。更有甚者,牛、骡屁股后拉个石碾,一垧来一垧去的折腾,直压得麦苗皮破水出,筋断枝折。我去陇上,看陇人如此对麦,颇为麦子鸣不平。陇人笑,说你这读书人笨着哩,该踩!听他们竟连人都踩,我赶忙遁逃如飞。

   寒露油菜霜降麦。种麦,甭抢早,即使到了立冬,亦不迟。有一年我与阿爸种麦之时,天降冻雨,圆滚滚的小冰球一个劲地钻入我的脖颈,搞得我身寒心痒。阿爸笑:“种麦逢下雪,来年庄稼收不歇”。我不信。不过来年之麦果然大丰,家中蒸得馍有砖头厚。

   家居之地原不踩麦。前些年,冬暖,麦不知好歹,一夜就窜起老高。开始,众人看麦疯长,欣喜,以为长势旺相,来年所获有望。不料旺极而抽穗,出穗即死。见所种之麦因冬天的溺爱而亡,人们既恨冬之蔫萎,又气麦之浮躁。处理死麦后,再投种入地,第二年五月虽得收获,但成数降之又降,恼人心魄哩。

   受切肤之痛后,几位年长之人悟出古训,一招踩麦,终治麦疯。懒洋洋的天气,牵几头牛到麦地去溜,或是赶上一群羊,到地里去打牙祭,无牛无羊的家庭,唤一笼鸡鸭上阵。啄、啃、铲、压、刨。再强的生机也会得到扼制,再暖的冬天也壮强不了麦们那虚伪的肥胖了。   几星期前,家中来客,一父一子。开饭时桌上放一碟腌韭菜,小儿不识,说是腌麦苗,好吃着哩,端碟一通倾倒。我告之小儿说是韭菜,非麦苗。但他顽固不改。问他何处见到麦苗,答曰电视里见到。听罢,我对其父讲起家乡近年踩麦之事,其父脸红———他出身农村,读到大学,一句踩麦,弦外之音自然会听懂。

  这几天,天又暖,我带儿子回家,发现乡亲们正在踩麦。牛羊悠放于地,鸡鸭鸣叫于垧,几个肥胖的孩子被大人斥着上地,小玩一会儿就逃进了屋———屋里有电视和卡通画,地里有什么呢,除了麦子,他们什么也没看到。

  我带儿子下地,疯踩,儿子初时踩得欢欢,几分钟后就汗流浃背,欲罢,又挡不住我的强行督促,最后竟嘤嘤地哭了起来。几个老乡好心,过来劝解,我不依,对于疯野的哭,我也想踩。   在乡下那顿饭,儿子吃得分外快,吃完拿眼睛瞅我,想得到我的表扬,我假装没看见,低头吃饭。  吃过饭去踩麦,儿子再次出汗,但这次他没有哭,而是倔强地站在麦地里,看着冬天的暖日。我不看太阳,更不看儿子,只关注脚下的麦苗。那些绿意幽幽的麦苗,在我一双大脚的重压下,灰土土、惨叽叽的,棵棵都耷拉着头。此时的它们,一定是在寻找残酷之下那层秘而不宣的关爱。   

茅屋腊肉年岁香

  “瓦屋亮光光,茅屋腊肉香。”乡下人有房住,有肉吃,就能过好年。

  年货丰盛与否,只要瞄一眼挑着的晒着的腊货就心知肚明。年岁近时,值乡下农闲,正该享受的日子。东家杀牛,提来一块,西家杀羊,提来一块,没个提头了,就杀自家的鸡鸭鹅和猪。家境殷实的人家,杀了猪是一块也不卖的,不殷实的,卖上几块也无妨。大年三十这天,起个早,放上一鞭,然后从墙上挑下晒干熏透的腊货来,锅里一煮,年味就开始升腾。

   腊货的制作极其简单,一只鸡鸭一块肉,放进盐里使劲一腌,过了个三五日,选个风日好的天气,就可挂在墙上的钉子上让阳光烤。腊货多的人家,多拿竹棍作架,一棍的富贵,彰显出的气派会馋坏人们的眼晴。肉晒至八九成干,就可放在烟上熏。肉晒得过干,进不了烟,着不上香味,晒得过糙,烟进入过多,吃进嘴里又闹嗓子。啥事都要讲个度,晒肉也不例外。

  “大人们盼种田,小孩们盼过年”,那年头这句话常被人挂在嘴上。其实据我观察,大人们也盼着过年。究其原因是他们平时嘴里也不肥,都想趁着过年补补肚里的油水。乡下人过年是件大事,平时一家人甭管身在五湖四海天涯海角,过年时都要团聚在一起,一起迎财神祭祖先然后就是乐呵呵吃年饭,年饭的桌上当然是腊货打头阵,也只有这一天,大人小孩可以放开食量尽情地吞食桌上的一切,年一过,就是长日长月的,要吃腊货也行,但得一省再省。

   我的记忆里,家里的肉腌得极咸,叫“咸死鬼”。正月初五、六一过,父母就开始从墙上一块块将腊货提下来,切成方块放入干咸菜里埋着。也不知干咸菜与腊肉结了什么缘,这样放进去的肉过几个月都不会坏。平淡的岁月长了,就会想起咸菜里面的腊货,于是极力地央求母亲,母亲总会考虑个三五八日的,最后才扒开咸菜寻出一小块肉。肉刚煮开,满屋都会飘起香味,馋得我们恨不得把所有的香气都吞进肚里。肉煮好,切成小小块。切完肉后母亲会把我们叫到一边,告诉我们说家中主要的劳力是父亲,吃肉的时候要懂事,得让父亲多吃点。其实母亲说这话是多余的,因为进入我们碗中的肉早被她分好了。

   薄薄的几块肉进入碗里,甭说吃,只管看上几眼,心里就油滋滋的。要是能分到一块肉骨头,那更是妙不可言的事———腊肉的骨头啃第一遍时有味道,当你再啃一遍时还有味道。但通常的情况下,骨头当仁不让会留给父亲,母亲说小孩子家,啃不干净,可惜了。

   我家的腊肉通常能吃到第二年的十月份,有几年,家中开始腌制过年的腊货了,母亲却意外地从咸菜中找出一块小方肉来,这意外的发现自然令全家都欣喜非常,当全家把头一年的腊货分食殆尽,每个人都嗅到了即将到来的年香。

   生活好起来后,年味淡了,有时,为了算经济账,我们不愿冒着春运涨价的飙风往家赶年,而将节余下来的钱存进父母的小存折里。每当不在家过年时,父母总会在电话中捎来叹息,“这算什么事儿呀,一家人过年都不到一起!”

   叹息归叹息,面对我们寄回去的花花绿绿的年货,父母又会打来电话,“花那些钱干嘛,家中腊货多着呢,这么多咋吃得了,带几块给你们吧,别听人家瞎说,如果吃熏的东西真能致癌,我们还能活到这七老八十的?”

   放下电话,心里常很美,城里人过年讲求的是个心境,心境美了,这年就过得有味。

收藏 推荐 打印 | 录入:admin | 阅读:
相关新闻      
本文评论   [发表评论]   全部评论 (0)
热门评论